从规模扩张到价值竞争:全球商业印刷市场的利润池正在向哪里转移
商业印刷的单张价格被比下去之后,还能单独计价的是文件处理、被占住的机台空档、可核对的生产数据,以及与这一单对得上的可持续证明。
商业印刷厂把单张价格一次次改低的时候,发票上如果只剩这一行,利润就没有地方放。利润不在单张价上。文件和交期单独计价。证明材料要能对上这一单。这三项以前常常被折进印刷费里,买家看不见,厂里也不单独立项。单张价格下降之后,折进去的工时还在,印刷这一行的收入却变少。所谓利润池转移,不是印刷这门手艺忽然改了名字,而是这些工时要不要单独出现在报价上,以及买家愿不愿意为它们付款。只比单张价的询价单,已经看不全这一单的成本。
规模扩张的那些年,商业印刷靠相同内容的长版把准备摊薄。制版、调机和过版纸被很多张成品分掉,单张价可以低,剩下的钱靠张数积累。估价员习惯给一个含准备的单张价,买家也习惯拿这个价去比。订单变短、版本变多之后,准备次数上升,每一单能用来摊准备的张数减少,买家却仍用当年那种单张价来压。比价表上印刷一行越来越便宜,文件修理、机台等待、改稿和补送却越来越频繁。厂里如果继续免费做这些,就是用下降后的单张价去补贴上升的准备次数。补贴几次,班组的工资还在,纸墨的损耗还在,账上就没有剩余。
文件处理是印刷开始之前的一整段工作,不是附赠的开档。买家发来的文件常常还不能上机。字体没有嵌入,图像仍是屏幕用的颜色,出血不够,尺寸和成品对不上,同一份活有好几个版本,文件名却看不出哪一个是最终的。预检要逐项看,不合格的要退回或在厂里改。改完还要再出一张样给客户确认。这些小时发生在机器运转之前。机器当天可以是空的,预印班却已经没有空。单张价里如果含着无限次改文件,改得越多,这一单越亏。文件处理要先定义什么叫可以上机:尺寸、出血、字体、颜色模式、图片分辨率和版本号写在接稿说明里。符合说明的文件,印刷报价不再加文件费。不符合的,按项报价,或者退回,由买家自己改。不写这道界限,销售为了接单会把修理工时一次次送掉。
版本本身就是文件工作的主要部分。一本小册子若按地区、语言或渠道分成多套,每一套都要确认页码、价格和图片没有串。串了再印,损失的不只是纸,还有已经占住的机台。厂里留一份版本清单,写明哪一个文件对应哪一个交货地址,签样上盖的版本号和上机文件一致。这份清单的工时属于文件处理,不属于多印的那几张纸。买家若把清单留在自己的市场部,厂里只接收已经封版的文件,文件费就可以少收,利润留在买家内部那段劳动上。买家若把一堆未定稿丢给印厂,又要求印厂对内容负责,印厂就得把核对版本的人算进报价。两种安排都可以,不能一种工时、两种都不付钱。
短交期卖的不是速度口号,是排产板上一段还没有被占住的时间。商业印刷的交期由五段相加:文件到达并且合格、排上机台、印完、后道做完、送到指定地点。印刷机转得再稳,文件晚上才到,当天的空档已经过去。空档如果为了这个客户留着,别的活就不能排进去。客户临时取消,这段空档不一定还有别的活能补上。所以短交期是一项可卖的占用。报价里写明文件必须在什么时间前到达、迟到之后原窗口还留不留、改期要不要另付。不写的厂,口头答应提前,实际上把下一家客户的窗口让了出来,损失不出现在这一单的单张价里,出现在被挤掉的那一单上。
签样来回也在吃交期。第一张样没过,机器要么停着等,要么拆下来换别的活,等确认后再装一次。每多一次确认,准备就重做一部分。买家如果把签样放在交期的外面,以为确认不占时间,厂里的空档就被无偿占用。短交期报价应写包含几次签样、超时如何计。加急送货、分地址交货、先送一部分,同样是交期产品的组成部分,不是印刷完成后顺便做的好事。商业印刷的买家常常在活动日之前才放文件,活动日是固定的,文件却一直在改。厂能赚到钱的方式,是让客户为这个不确定的窗口付费,或者要求文件冻结之后才开始计交期。两种都不做,单张价再低也接不住这种活,接了就亏在等待上。
数据是另一项可以离开单张价的工作。这里说的数据,不是一个新的管理系统的名字,而是这一单能够被核对的记录:上机的是哪一个文件,印了多少,废了多少,哪一次签样被接受,送货分了几个地址、各有多少。可变内容的订单还要加上记录是否印全、错号如何补。买家用这些记录对活动、对邮寄、对内部结算。厂里如果只交纸、不交记录,买家就得自己数,或者在出了问题时无法分辨是文件错了还是印错了。把记录随发票一起给,是一项劳动,也是一项责任。劳动要计价,责任的范围要写清:厂对上机文件和数量负责,不对买家营销内容是否写对负责,除非合同把校对内容也买下来了。
可变数据把这件事推得更具体。每一份都不一样时,单张价几乎说明不了工作量。工作量在名单是否干净、字段是否放得进页面、错了一条如何重印而不必整批重来。名单由买家保管,厂只按名单输出,报价就按处理和印刷来写,不按一个笼统的单张价。厂如果还要清洗名单、核对缺字段,那是文件处理,单列。没有这份区分的报价,要么把风险免费揽进来,要么在出了错号时双方都不知道该谁承担。商业印刷里还有账单、通知书、会员卡这一类活,它们的利润更多在记录和补印规则,不在纸张本身便宜不便宜。
可持续证明是第四项容易被一句形容词盖住的工作。买家的采购要的不是报价单底部的绿色句子,而是能和这一单对上的材料。纸的品种、定量、这一单实际领用的批次,油墨是哪一种体系,废张大约发生在准备还是运转,这些要能从工单和领料里抽出来。抽得出来,证明就是这一单的附件。抽不出来,任何声明都只是公司介绍。ISO 14001 是环境管理体系,说明这家厂怎样管理环境事务,不是这一单用了什么纸的成绩单。ISO 14025 是环境声明的框架,厂里如果没有按这个框架做出来的声明,就不要在商业印刷的报价上写自己符合某种环境声明。证明材料要能对上这一单,指的就是附件里的纸、墨、废张和批次,能指回这张工单,而不是指回一句口号。
做这些附件要花时间。领料、批次和废张本来就该记,为了给买家整理成他能读的格式,又是一次工作。买家如果每个季度才要一次厂级说明,不要把说明成本摊进每一张纸;如果每一单都要附件,就在这一单的报价里单列。认证本身的费用不要编进一个没有依据的数字里去谈。这里只区分两件事:厂有没有管理体系,和这一单有没有可追溯的记录。买家采购条款若要求记录,而厂的工单上没有批次,厂就还没有这项可卖的能力。先把工单补全,再谈证明,否则卖出去的是一份对不上货的文件,后患比少收一笔钱更大。
单张价格下降时,谁还赚得到钱,要按报价上还剩下什么来看。只出售运转时间、又把文件修理、加急和记录全部免费的厂,单张价被压低之后没有第二行收入,准备次数一多,连班组和废纸都盖不住。还能留下利润的,是把文件处理、机台空档、生产记录和证明附件分开写、并且真的做了这些事的厂。后道如果是瓶颈,覆膜、装订、模切或分拣由这家厂控制,买家不容易每周换一家,这一段的加工费也不跟单张价一起被比到没有剩余。后道外包、自己只剩印刷的厂,被比价时几乎只剩纸和运转,余地最小。
还有一种赚法不在印厂。买家自己把文件做到可以上机,自己冻结版本,自己接受正常的排产窗口,只向印厂买运转和纸。这时单张价下降带来的好处留在买家的采购成本里,印厂只赚一个薄的运转差额,但也少做了那些免费劳动,不一定亏。亏的是中间那种安排:文件是乱的,交期是口头加急,记录和证明都要,发票上却只有一个被压低的单张价。贸易商如果只转手这个单张价,上家要记录、下家要加急,两头的劳动都没有报价行,贸易商的差价会被两边挤掉。贸易商还能留下的,是他真的做了文件预检、版本管理和分地址交货,并且这些行写在他给客户的报价上。
把一条商业活拆开看,利润在哪里就清楚了。假设一份多版本的宣传册,纸和色数都普通,单张价在几家厂之间已经非常接近。差异出现在别处:谁发现文件里有一页用错了语言版本,谁在活动日前留出了两次签样的时间,谁能按地址交出数量清单,谁能在发票后附上这一单的纸张批次。这些事做成了,买家少一次补印、少一次对账纠纷。补印和纠纷的成本往往高于单张价里那一点差别。印厂若把这些事做成收费项目,钱就从印数上移到了这些项目上。印厂若把这些事做成免费服务,钱就从厂里移到了要求最苛刻、付费最少的那个买家那里。
报价单因此要改行,而不是改一句价值竞争。一行写纸和运转,一行写文件处理,写明包含几次修改,超出如何计。一行写排产窗口,写明文件冻结时间和迟到的处理。一行写随货记录包含哪些字段。一行写证明附件包含哪些批次,不包含哪些做不到的声明。后道另行。买家仍然可以只买其中几行。只买纸和运转的,价格就该是下降之后的那种单张价,同时文件必须合格、交期按正常队列。五行都买的,不能再要求每一行都按最低的单张价赠送。商业印刷的利润还在不在,看这张报价单被买家删掉几行之后,厂里是不是还在做被删掉的那些工时。还在做,利润就随着工时一起送掉了。已经停做,或者做成了收费,利润才算移到了它实际发生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