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生耗材与闭环回收:全球印刷耗材产业的循环经济制度进展
废纸、空墨桶和用过的铝版离开车间之后,接收方、票据和拒绝条件都不一样。再生纸要过造纸厂的验包,墨桶合同要写明残墨归谁,铝版的过磅单覆盖不了显影液。
印刷耗材一离开车间,就分成三路。废纸被打包,空墨桶被码上托盘,用过的铝版被扎成捆。三路的接收方、票据和失败方式都不一样。再生纸走造纸厂的路。空墨桶不等于没有残墨。铝版回收不带走显影液。把这三句合成一句“本厂实行闭环回收”,采购和审核都无法核对。全球印刷耗材这些年真正看得见的进展,不是多了一句循环宣言,而是纸、桶、版各自开始出现接收方和拒绝条件。进展到哪一步,要看合同写进了什么范围,也要看材料本身允不允许被再次使用。
再生纸不是印刷厂在车间里造出来的纸。印刷厂能做的,是把裁切下来的白纸边、印坏的印张和校车纸分开收集,交给收纸的人,再由造纸厂碎浆、抄造。真正把纤维做成下一张纸的是造纸厂。这条路能不能走通,先看纸厂收不收这一包,再看包里的东西是不是那台纸机受得了的。废纸间只决定包里有什么,不决定这包纤维最后写成哪一个纸种。
制度上的第一道限制是归属和规格。废纸一旦过磅出门,就进入收纸商和纸厂的交易。收纸商可以卖给生产文化用纸的厂,也可以卖给生产包装纸板的厂,等级不符时还会降级。印刷厂在问卷上勾选纸张回收,通常只证明废纸离开了车间。它不证明纤维回到了同等的印刷用纸,也不证明每一包都被纸厂接受。纸厂的验包单才是这一环的文件:水分、杂物、禁止混入的材料、包重。验包不通过,纤维就停在交易里,不会因为印刷厂有环境方针而自动成浆。
第二道制度限制是纤维从哪里来。厂内白纸边和印坏的印张来源清楚,油墨和辅料相对可知,这是生产过程中的废料。办公室、书店和家庭回收来的旧报、旧杂志、旧包装混在一起,才是消费之后的废纸。两种纤维都能被某些纸厂使用,但接受它们的纸机、成纸的用途、以及纸厂愿意写进供货说明的那一句,并不相同。印刷厂采购再生纸时,要买到纸厂写明的品种,而不是买到一个再生的形容词。纸厂没有写明纤维来自生产过程还是来自消费之后,印刷厂就不该在材料单上补写来源。补写会让品牌的审核对上一句纸厂并未承诺的话。
工程限制从纤维本身开始。纤维每经过碎浆和抄造,更容易变短,成纸的强度、挺度和掉毛都会受影响。纸厂常常要把回收纤维和强度更好的纤维配合使用,也有纸种以回收纤维为主。无论哪一种,尘埃、纸色和掉毛都要按该品种的实际表现来接受。印刷厂能感到的,是上机之后的纸毛、纸色和折页时的强度。这些现象记在试纸记录里。不能因为采购单上写了再生,就沿用原来那一种纸的压力和干燥判断。纤维能循环多少次,本文不写。次数取决于纸种、配合比例和每一次的筛选,不是一个可以印在宣传页上的固定圈数。
涂层、胶和塑料是第二组工程限制。铜版纸上的涂料、覆膜、烫印箔、书脊热熔胶、标签不干胶、窗口上的塑料片,进碎浆机之后不会都变成纤维。涂料和胶黏物会在浆里形成黏点,沾网、沾毯、沾到成纸上。塑料片要靠筛选去掉。湿强纸不容易散开。所以废纸间不能只按白色和印刷过两种来分。覆过膜的封面、烫过箔的贺卡、带胶的书芯,要和干净的纸边分开。混进一包,整包的等级就变了。纸厂拒收或降级,是工程上收不了,不是态度问题。
分拣会在夜里失效。白班把覆膜封面放进单独的筐,夜班赶着清地,把同一只筐倒进白纸边的打包机。制度如果只写在墙上,打包机旁边没有人和没有第二只筐,工业上的废纸就会变成混合废纸。接收方按混合废纸计价或拒收,印刷厂当月的交接单仍然可以写已回收。单子是真的,等级是降下来的。要让制度碰到工程,筐、打包机和当班的人必须在同一个位置。照片不能代替这个位置。
油墨是第三组工程限制,而且和印刷工艺直接有关。脱墨要把油墨从纤维上分开,再把分开的油墨从浆里除去。胶印油墨、墨粉、喷墨和紫外线固化油墨,在纤维上的附着方式不同,脱墨时的表现也不同。有的油墨适合纸厂现有的工序,有的会留下尘埃,或者几乎分不开。因此,一张打算进入再生纸系统的印刷品,在选油墨时就和废纸的去向有关。已经印完再宣称这批纸可以再生,而没有问接收的纸厂是否接受这种油墨,只是把问题推给纸厂。纸厂不接受,这批印品就不是那种纸的原料,只是印过的废纸。印刷厂不要自己宣布某种油墨“可脱墨”,除非纸厂或油墨厂针对这个搭配给过书面说明。
食品接触把制度限制和工程限制叠在一起。包装如果要碰到食品,回收纤维能不能用、用在哪一层,要看销售目的地的食品接触规则,也要看纸厂这个品种的说明。文化用纸上常见的再生纤维,不能由印刷厂自行挪到食品内层。这里没有一个可以由工单备注授予的全球许可。品牌如果需要食品接触,应向纸厂要该品种的适用说明,而不是向印刷厂要一句“我们用的是再生纸”。说明过期或品种已经更换,旧说明不能继续附在新纸的工单后面。
空墨桶这一路更容易被写成一个圆。桶是供应商送来的,空了以后由供应商或它指定的人拉走。空墨桶不等于没有残墨。桶壁、桶底和盖子上的油墨,可能比目测的空多得多。紫外线油墨会在残留的薄膜里继续反应,溶剂型油墨带着溶剂,水性油墨会结皮。这些残墨决定这只桶是一只待清洗的容器,还是一笔需要按当地规则处理的废物。各地对残墨怎么分类并不相同。印刷厂不能用一个自编的全球代码填进表格,也不该把甲地接收方的分类抄到乙地的工厂。分类以拿到这只桶的那一方的文件为准。
制度上,墨桶回收靠的是合同,不是桶身印刷的循环标志。合同要写明三件事:拉走的是哪种容器,残墨由谁处理,哪些工厂在合同范围内。供应商在甲地的工厂可以回收铁桶,不代表它在乙地的仓库也回收喷墨盒。集团的环境报告如果把各地的桶算在一起,而合同只覆盖一部分厂,口径就已经混了。本文不写任何回收率,也不写任何处理费用。要核对的是合同上的厂名和容器种类,不是封面上的百分比。
容器本身也不是一种东西。铁桶、塑料桶、桶内的塑料内衬、油墨盒、墨粉瓶、吨箱,材料不同,清洗和再制造的路不同。铁桶可能被清洗后再次灌装,也可能作为废金属破碎。两条路都存在,要看接收方的工艺,不能从“金属可以循环”推出这只桶一定会被灌进同样的油墨。塑料桶要看塑料种类和残留。内衬经常是另一类塑料,留在桶里会妨碍后面的处理。墨粉瓶和液体油墨桶不能写在材料单的同一行,因为一个是粉体容器,一个是液体容器,残留物的处理方式不同。吨箱的回收往往连着清洗和再次灌装,和小铁桶的一次性报废也不是同一份交接单。
工程上,清洗要消耗清洗剂,清洗剂用完又成为另一笔废物。有的项目只回收容器材料,残墨另行焚烧或作其他处理。焚烧和处理可以是清楚且被允许的去向,但那不是油墨被做成了原来的油墨。闭环回收这个词如果要用,就必须写明闭上的是哪一段:是钢,是塑料,还是油墨本身。多数印刷厂能够参与的,是把桶还回去并保留交接单。油墨是否被重新制造,是油墨厂的工艺。印刷厂没有这道工序,就不该替油墨厂作这个陈述。桶在码头上被雨淋、盖子丢失、几种墨倒进同一只桶,接收方可以拒收。拒收之后,这些桶回到厂里的废物区,不能继续算作已经回收。
版材这一路看起来最顺,因为铝有废金属市场。用过的铝版可以卖钱,所以车间愿意收集。卖钱证明有人买这堆铝,不证明印刷行业单独建立了一套版材循环制度。买主是废金属商,或版材供应商指定的回收方。他们按重量和杂质条件结算。铝版回收不带走显影液。显影液、补充液和保护胶是液体,要装在另一只容器里交接。铝捆过磅单上的重量,不能用来证明药液也被回收了。药液没有行情的时候,更容易被忘在版房的角落里,而铝捆已经每月被拉走。两套频率不同,就要两套记录。
版的种类决定版房里还有没有液体。需要显影的版,同时有铝和药液。免处理或供应商称为免化学药液的版,减少或省去显影这一步,液体会变少,有的仍要清洁或上胶。铝片还在。更换版材型号时,要同时改两行记录:铝版交给谁,液体还有没有、交给谁。只改宣传语里的免处理,不改废物交接,版房的账是断的。不同型号的版不要在没有验收条件的情况下混捆。接收方如果只接受某一种涂层,混捆会被整捆退回。
聚酯版和薄膜片基不能放进铝捆。它们不是铝。废金属商会拒收,或者整捆被退回。一部分版材和数码输出使用聚酯片基,车间如果只有一只废版筐,铝和塑料会混在一起。工程限制就这么具体:筐要分开,捆扎前要看片基。弯过的版、打过定位孔的版,接收方也可能有要求。这些要求写在验收条件里。条件变了,比如对方暂时不收带涂层的版,回收就停在筐边。意向还在,出路没有了。这是出路依赖外部收购条件的结果,不是多贴一张标签能补上的。
三路不能加总。废纸按重量,空桶按只数或按另一种重量,铝版又是一种重量。接收方不同,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的原因也不同。加总成循环材料多少吨,会把卖出的纸边、还回去的铁桶和卖出的废铝写成同一种结果。品牌如果要求一个总数,印刷厂应把三行分开给,并注明每一行不包括什么。纸行不包括覆膜封面,除非这些封面有单独的接收方并且对方接受覆膜。桶行不包括残墨的去向,除非合同写了。铝行不包括显影液,也不包括聚酯片基。分开以后,数量会小,也才会真。
各地的制度并不整齐,本文也不把某一地的规则写成全球模板。有的地方废纸分级清楚,纸厂稳定收购某几个等级。有的地方废纸能否出境或入境的规则一变,收购就变。有的油墨供应商在主要市场上收回铁桶,到了较小的市场只卖墨、不收桶。铝的买卖各地都有,但验收涂层和杂质的尺度仍由当地回收商决定。印刷集团写环境报告时,常见的错误是用总部所在地的合同,覆盖尚未签约的工厂。制度应当按厂址列,不按集团口号列。某一地的法律名称可以出现在那一家厂的交接文件上,不要被抄进另一家厂的问卷答案。
印刷厂内部能够建立的,是分拣和交接,不是再制造。废纸按白边、印张、覆膜、带胶分开。墨桶按供应商和桶型码放,残墨不倒进下水道,也不浇在废纸上。浇在废纸上,纸不再是纸,墨也没有了记录。铝版单独成捆,聚酯单独成筐,药液单独存放。每一类有交接单:日期、重量或只数、接收方名称、对方是否接受。这三套单子就是这家厂手里的循环文件。没有单子,只有废品间的照片,审核无法区分已经交出去的材料和堆着等待处理的材料。
再制造和降级使用要分开说。纤维做成包装纸板,和纤维回到涂布文化用纸,都可能是合理的去向,但用途不同。铁桶化成普通钢材,和铁桶清洗后重新灌装,也不同。降级使用仍然是材料有去向,只是不能称作回到了原来的印刷耗材。材料单上如果需要描述,就写接收方给出的用途。接收方没写,印刷厂不替它升级。升级的那一句最容易出现在销售稿里,因为“回到原级”比“卖给了纸板厂”好听。审核要听后一句。
油墨供应商、造纸厂和印刷厂的责任也不该混写。供应商决定某一种桶在哪些厂址能回收、残墨怎么处理,并把这些写进合同。造纸厂决定哪一包废纸能进哪一台纸机。印刷厂决定现场有没有分拣、有没有把覆膜纸单独打包、有没有把未倒空的桶和已经声明的空桶分开。审核时各看各的文件。供应商的小册子不能代替印刷厂的交接单,印刷厂的交接单也不能代替纸厂的验包结论。三份文件缺一份,就把缺的那一份写成没有,而不是用另外两份的存在来暗示它也存在。
品牌采购可以问得很具体,而且问得具体才公平。纸:这一单用的纸,纸厂如何称呼纤维来源;印完的废纸交给哪一家;覆膜和烫箔有没有单列。桶:哪一家供应商对哪一家厂回收哪一种容器;残墨在合同里怎么写。版:铝捆交给谁;显影液还有没有;版房里有没有非铝片基。三个答案都有接收方的名字,才谈得上回收。缺少名字的那一行,就写这一行没有回收合同。不要用其他行的合同补上。买家有时要求耗材供应商先签一份循环承诺,再把承诺转给印刷厂。承诺里没有厂址、容器种类和废纸等级,印刷厂无法执行。能执行的句子只有:哪一种纸边进哪一个等级,哪一只桶留在码头等哪一辆车,哪一种版不准进铝筐。
也不要把回收写成排放已经消失。纤维回到纸厂,要经过运输、碎浆和抄造。桶要清洗或破碎。铝要进入金属回收的下一道工序。这些步骤都有自己的消耗。本文不估计消耗的大小,不写回收多久能抵消收集和运输,也不把过磅重量换算成碳排放。品牌如果还要能源或排放的数据,那是另一张账,要有声明和边界再写。印刷厂没有纸厂和金属回收方的工艺数据,就不要从废纸重量里编出一个排放数字。回收证明的是材料有去向,不是这一单的环境负担已经被勾销。
对耗材产业来说,制度进展就是这三行从可选的宣传变成可以拒绝的规格。纸厂可以拒收含塑料的纸包。油墨合同可以写明不回收某一种盒。废金属商可以拒收聚酯。拒绝条件越清楚,循环越真实。含糊的全球承诺把拒绝条件藏起来,车间就不知道今天这包纸、这只桶、这捆版该走哪一扇门。印刷厂的责任是把三扇门分开,并且只打开真正有人接收的那一扇。接收方停了,门就关上,问卷上的那一格改成没有。这比维持一句永远为真的闭环回收更接近这门产业已经走到的地方。